我與貍奴不出門 <黃麗群>
創作不能被「養」太好,太安逸,太尊貴;但也不能太折損,太潦倒,太孤絕,像小說或電影藝術家窮到吃土,沒有暖氣,每天只喝一碗清湯粥,被房東趕出去,一隻眼睛已瞎,牙齒掉好幾顆,最後支離病骨燃燒出作品如流星壯絕衝擊地球的沖天燐火……大概因為這典型的想像既充滿奇麗戲劇性,又具備安全的滿足感,實在難以割捨,畢竟別人的犧牲總是最有參考價值,導致創作者常擔心自己若不忍痛吃苦反而成為一種倫理缺陷,但或許......健康好一點也沒關係吧,生活條件穩一點也沒關係吧,讓生命慢一些長一些,持續的去牴觸,去愛去恨,去記去忘,去成為一根尖刺,但也去成為一場擁抱。 頁15
有時會看到一些獨居者(大多是老人)孤獨死的新聞,底下就有許多留言感嘆,好可憐或好可怕,對我來說這感想有點難解。我是說,第一反應的可憐或可怕或許也沒錯,但為什麼大家必然直覺了一種被圍繞、被拉扯、被記得的死亡才是正確的好死亡呢?那樣死去不也是同樣的腐爛嗎?為什麼我們不覺得或許有人也安然領受一個安靜的、寡淡的,萬緣清潔的結尾?好像太習慣一切都要熱熱鬧鬧,要苦苦抓住誰的手。誰的手都好。 頁30
沒有一條路真正孤獨,也沒有一條路真正能不孤獨。 頁39
真正的色情在雙耳之間而不在雙腿之間。慾望全是靈魂的漏洞,我們以物質與感官,一生徒勞的填充。 ???
Tom Wesselmann
藉口是還沒長大的謊,像所有還沒長大的動物,也會胡亂大便,也狡猾,那時很討厭,但也會掉下特別柔軟的毛;藉口處處能騰挪,不暴露,破而不碎,「最近太忙了」、「我很累」、「It's me, not you」、「我媽說」,好像沒有一個地方對又好像沒有一個地方不對,魔術一樣,某種精巧的覆蓋之下,說的人與聽的人惆悵的會心。
幾年來大家反覆談論各類出版品(包括書籍與紙本媒體)的瀕死經歷,與其說是無垠膨脹的線上空間將書物輾到了牆角,我的猜想,更近於書的「符號/紙張/知識或訊息」三位一體結盟的意義,徹底被介入、被解散了,原本相加相乘的效果成為相拖相磨,但這些元素會各自拆卸成零件,安裝在數位機體上;在台灣,這狀態既體現於內容農場,也體現於巨量評論型文字噴發與短詩之雄起;既體現於社群帳號的意見展演,也體現於彈幕及長輩圖;既體現於紛紛的鋼筆習字帖與手寫社團,也體現於狂熱的著色畫。 頁148
有些文字在網路上唰唰的讀很有意思(特別是時論),印成實體書卻常給我以不和諧與飄搖感;有些文字在紙張上風致具足(特別是小說),轉印到螢幕裡,就似乎有種剔透折射玻璃般的光質,被清潔劑洗去了...... 頁1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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